中国好人流落广州街头 经治疗后放弃拯救世界回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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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美洲几经转车,拖着行李终回到老家镇上
徐美洲回到冷清的家中,跟母亲聊天
曾经的“中国好人”徐美洲流落广州街头不愿回家,经治疗后他终于愿意回归平凡,羊城晚报记者独家见证
文/图 羊城晚报记者 罗坪 温建敏
12月13日傍晚,湖北荆门京山县马家岭村,几只寒鸦从天空孤零零地飞过。58岁的徐美洲心情复杂地站在村口,打量着这个多年未回过的小村落。
“啊,儿,是你?回来了?”徐美洲81岁的母亲老泪纵横。
因“诚信”和“敢为”,上过“中国好人榜”、获评“感动海南十大人物”的徐美洲,近年却是以“多次救助他人的道德模范生活潦倒无钱治病”一类的新闻被人们关注,今年10月26日,羊城晚报更是独家报道了他“流落广州街头”、“赖在好心人家里不走”的窘况。庆幸的是,徐美洲在广州除了被“广东好人”尚炳辉一直收留,还有多名好心人的救助,因怀疑有妄想症经过广州一医院三周的治疗后,徐美洲暂时克服“没脸回家”的心病,不再提宏伟的“拯救世界”的雄心,愿回家做一个普通农民,耕田种菜,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平凡人。
羊城晚报记者见证了徐美洲的返乡之旅。
终肯回家
外出近20年,第二次回家
12月12日下午,广州天河客运站,冬雨初晴暖阳融融。58岁的徐美洲告别一直救助自己的“广东好人”尚炳辉,终结流浪广州街头半年多的生活,缓步走向地铁口。
徐美洲斜挎一个破烂的公文包,怀揣尚炳辉给他买的高铁票及1000元返乡路费,手拖两包尼龙口袋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。
下午4点多,徐美洲在广州南站踏上开往武汉的G1128,这是徐美洲人生第一次乘坐高铁。
在外务工近20年,徐美洲回湖北荆门京山县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“1990年出来的,老婆去世,我就出来了,2009年腊月二十九第一次回去,住了4天就出来了。”
“没脸回去。”在记者的多次采访中,徐美洲反复强调他的观点,“我是个做大事的人,但现在帮不了别人,一分钱没有,还要靠别人救助我,没有脸回去。”
但在广州武警医院进行了三周的心理治疗后,他似乎意识到了一些东西。他第一次向记者及收留并出钱为其治病的尚炳辉讲述,称家里有80多岁的老父亲老母亲,愿意“做回平凡人”,回家跟父母一起过,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往日荣耀
10年来捐出10万元善款
看着窗外两边不断掠过的风景,此时的徐美洲抹了一把脸,开始向旁人“推介”自己。他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破包里,再次取出一大沓复印纸,证明自己是一个“名人”。
这些复印纸全是当年媒体集中报道他在海南感动众人的优秀事迹,并因“诚信”和“敢为”获评为“中国好人”。
徐美洲是如何获评“中国好人”的呢?当年媒体的每一份报道、每一篇评论,他都珍藏着如传世家宝。2006年1月26日,海南特区报头版刊发名为《急寻债主,我要还钱》的报道,介绍主人公徐美洲是名农民工,湖北省京山县人。1996年其妻子去世后来琼打工,2004年,徐美洲承包了修建文昌市的一段公路,但后因亏损拖欠了三位工友数千元的工资。
2006年,当他有了一些积蓄之后,因手机丢失联系不到债主,便开始求助媒体登报寻人。报道出来后,立刻引起了当地的关注。第二天,两名债主联系上徐,徐当即还上了2000元的欠款,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画面感动了无数海南人。徐美洲从此被贴上了“诚信标兵”等各种正能量代名词的标签。
海南特区报的单正党是当年最早采访徐美洲的记者之一,他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回忆,“就是很一个普通的打工者,一心要还钱,一直在找债主。在当时还是很感人的,毕竟当时‘老赖’很多,他的这种做法让人印象很深刻的。”
2008年,“农民工老徐”因为“诚信”感动中国,入选了中央文明办秘书组和中国文明网评选的年度“中国好人榜”。2009年,徐美洲向海南市政部门检举一些黑心的包工头偷工减料修筑“豆腐渣工程”,后经勘查证实检举属实。2009年,徐美洲获选成为“感动海南十大人物”之一。
在返乡的高铁上,徐美洲不停地向旁人展示着过去的荣耀,他自称是一个责任心强、道德高尚的人。为此,他要挽救世道人心。
徐美洲在赞誉自己的同时,不停地连连叹息说,都怪自己口才不好,才落到今日的地步。“我被评上中国好人后,帮助了很多身处困难的人,后来身体不好加之口才更不行,才没找到好的工作。”徐美洲称,为了竭尽全力地帮助别人,近10年来他捐出的善款有10万元之多。
心理治疗
愿意做一些“小事”了
2013年8月,在海南无从继续生活的徐美洲,来到了广州流浪,并多次露宿街头。长年救助流浪者的“广东好人”尚炳辉,资助其居住了半年之久。但也因其“赖”着不走,令只短期收救外来人员的尚炳辉苦恼不已。
更让尚苦恼的是,这位以“诚信”感动海南,感动中国的“好人”,似乎精神上出了点问题,“从来不愿帮我干点活,也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帮助其他流浪汉,哪怕是帮着发发衣服发发食物,一天到晚闷在小屋子里写东西,称要做大事”。
10月28日,羊城晚报对徐美洲的报道出来后,引起了广州武警医院心理科主任唐记华的关注。这位心理学的博士后悄悄联系了尚炳辉,前往徐所住小屋进行了探视,初步认为徐的心理存在问题。11月19日,徐美洲正式入院治疗。
“经过检查,确定他是偏执性人格,精力比较充沛,有夸大妄想的症状,治疗的周期很长,难度很大。”唐记华告诉羊城晚报记者。
记者问,“是否跟徐美洲做了好事反倒落魄有关,造成心理失衡?”唐记华表示,从后期检查来看,关系不大。“主要是人格方面的因素,遗传与环境的交互作用,跟媒体的过度报道有一定关系”。
入院两周后,徐美洲就吵着要出院,“不想浪费尚老板的钱。”12月11日,徐美洲终于出院,住院及治疗费近8000元,尚炳辉承担了5000余元,剩下的医院减免了。
三周的治疗,徐美洲的一个显著变化是,他愿意回家,愿意做一些之前他不愿做的“小事”了。
回归平凡
承诺陪伴父母不再流浪
12月13日,日暮黄昏。徐美洲拖着两包尼龙口袋,几经转车终于回到了他本不愿回到的老家。没有人知道他要回家,两个在外地务工的儿子也无从联系,徐美洲感慨地说自己像个孤家寡人,无脸回乡面对家乡父老。
在他的期望中,自己虽不说是衣锦还乡,但至少得是“声名外播”荣归故乡,他遗憾这一切都没有。夜幕下,一栋低矮的老式砖房,出现在记者眼前,老屋挤在村里连排的新砖瓦房中。徐美洲说他并没有自己的房子,父母居住的老宅,是村里最破旧的房屋之一,对此他感到愧疚。
邻居见久别家乡的徐美洲回到老家,无不惊讶。他有点不情愿地与邻居打着招呼,急急地往里屋钻,正好一头撞见母亲杨杏芝。“啊,儿,是你?回来了?”杨杏芝佝偻着背,同样是一脸惊讶。确认是徐美洲后,她大声呼叫尚在厨房的老伴徐继才,夫妻俩同龄,81岁。声称要“拯救世界”的徐美洲坦陈,自己长年在外务工,并没有很好地照料年迈的父母。
几句嘘寒问暖后,徐继才回到厨房灶膛前生火做饭。母亲杨杏芝则与徐美洲讲起了村里的近况:××死了,×××也死了,全村尽是些老人孩子,没一个年轻人在家。“造孽,你看你在外面活成个什么样了,也不跟家里联系。”杨杏芝的抱怨,让徐美洲自觉过意不去。他几乎是病态地重复着母亲的话:造孽!造孽!我本是想拯救世界的,没想到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也没来得及管。
是没来得及管,抑或是根本不管?在记者的再三追问下徐美洲称,他其实对家乡并无好感,自己小时过得穷困潦倒时没人帮助,后来外出务工也就不再想回来。2008年获评“中国好人”后他到处关心他人,却没有照料过自己的两个儿子,这事他至今惭愧。“拯救世界”是否需要先拯救自己,徐美洲说他没想那么多。“我就是这样的人,做好事不分家人和外人,回来看到家里这样,我也觉得很矛盾。”
回到老家的当晚,寒夜凄清。徐美洲与父母亲围坐在厨房的暗灯下,默默地吃了一顿晚餐。翌日清早,徐美洲起床去到小叔徐继富家里,希望其出面给村支部书记做工作,给他办理“低保”。
徐美洲做出“承诺”,待回乡生活安定,他将陪伴父母终老不再外出流浪。
后记
12月21日下午,尚炳辉告诉羊城晚报记者,徐美洲所在村的村支书给他也来电话,说乡里之前不知道原来徐曾经为社会做过那么大的贡献,现在已经帮徐解决了低保和大病医保,感谢曾经帮助过徐的所有人,特别是广州的志愿者和媒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