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志平：“全能”教授的家国情

何志平

何志平接受广州日报记者专访

大洋网讯 香港人何志平的一生充满传奇。少年时，他是音乐天才，18岁获得音乐奖学金赴美留学；中年时，他是一代名医、名教授，34岁回到香港，放弃美国绿卡，帮助香港和内地培育眼科人才；壮年时，他弃医从政，受董建华之邀，出任香港特区政府民政事务局局长。十年前，他卸任官职，荣获香港金紫荆勋章，随后转入外交事务，致力于在联合国等场合讲好“中国故事”。

香港回归20周年前夕，何志平在湾仔会展中心办公室接受本报记者专访，他说：“香港回归前，我只有家没有国。香港回归后，我有了家，也有了国。”

一身棉布唐装，脚下一双灰色塑料洞洞鞋，这身着装“标配”，自从十年前卸任香港特区政府民政事务局局长后，何志平就一贯如此。他说，人生难得自在。67岁的何志平人生堪称传奇，用“斜杠青年”、“跨界”这些时下热门词汇形容他的经历再恰当不过。

18岁获奖赴美留学

1950年，祖籍广东顺德的他出生在香港九龙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，爷爷那一代是传统的读书人，妈妈是老师，爸爸是职员。从小接受传统中式文化教育的同时，由于他身材瘦弱多病，八九岁时，家人就建议他去武馆练习洪拳，强身健体。

中学时，他人生第一次听到了现场交响乐——舒伯特的进行曲后，内心非常震撼，对音乐一见钟情。那一年，他13岁，对“琴童”来说，起步已晚，他人小手小，并无先天优势。而且当时学音乐通常是有钱人家小孩才能学。但他坚持，求了妈妈很多次，最终家里凑了5元钱，把他送到一个十几人学琴的大班。由于他学琴进步飞速，被学校出资送去给私人老师教。谁也没想到，学琴5年，何志平在学校连续5届获奖。

1967年，18岁的何志平参加香港商台音乐比赛，分别拉了音乐家巴哈、勃拉姆斯和拉罗的三首曲子，就赢得了3000元奖金，这笔钱在当时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
何志平随后获得美国佛罗里达一所大学的音乐全额奖学金。他用1000元钱给自己买了人生第一把小提琴，1000元买了一张去美国的单程船票，最后1000元支付了上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。

放弃美国绿卡

去美国后，何志平在暑假去餐馆端盘子、在咖啡馆拉琴，在录音室作配乐，赚外快养自己，此后再也没花过家里一分钱。

然而，在美国寻求音乐梦想的日子并不顺畅。“后来我发现在美国吃音乐饭很困难，特别是一个留学生，想要通过音乐在美国生活是难上加难。”何志平感觉没有天赋成为一名职业的音乐家。他说，这种感觉外人难以理解，学琴的人心知肚明。

幸而，他所在的大学开展博雅教育，何志平觉得化学元素世界很有魅力，因而他开始主修化学，辅修物理、历史、哲学，22岁以理科学士毕业。随后，他又改行学医。“做个并不那么出色的医生，比做个并不那么出色的音乐家，生活要好得多。”何志平说。

他攻读医学，5年后就获得医学博士学位。随后，他考入哈佛大学，师从“世界视网膜手术之父”。30岁时，他成为哈佛大学医学院临床眼科院士，31岁成为美国眼科学院院士。

让人意想不到的是，1984年6月30日，34岁的何志平正在事业在鼎盛期，却不顾恩师挽留，离开哈佛大学医学院回到香港。

7月1日，他受聘于香港中文大学刚成立的医学院，成为全香港第一名眼外科讲座教授。两个月后，作为当时世界尖端的眼科专家，他人生第一次来到北京，在北京协和医院、301医院等地方讲课，帮助培养眼科人才。一批内地的知名眼科专家，都曾是他的学生。

更让人想不到的是，在回香港两年后，36岁的何志平在香港中环的美国领事馆，提出放弃自己的美国绿卡。

“1986年，我就知道香港是自己终老的地方，不会再离开。”何志平说，因为他知道1997年香港回归，到时他不仅有家，还有国。

弃医从政

1993年，何志平连续20年成为香港的全国政协委员。

1996年，46岁的何志平成为香港特区筹委会最年轻的委员之一，负责1997回归庆典的文艺会演。

多年以后，何志平回忆，参与香港回归筹备，成为了他人生的一个转折。回归当月，何志平被董建华委任为香港特区临时市政局议员，负责推动文化及艺术发展。2002年，他进入特区政府，担任民政事务局局长，由此正式弃医从政。

在他任内，他争取2008年奥运马术在香港举办。卸任后，何志平又担任中华能源基金委员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，积极开展能源、文化等公共领域的交流。    

今年7月1日，何志平将会在央视的香港新闻直播间，作为连线嘉宾，工作两小时。然后，他打算和爸爸妈妈、太太、女儿一起快乐地吃餐饭。他身边的办公室工作人员说，何志平由于工作繁忙，一年中有半年都在各地出差。因此，在香港回归20周年这一天，计划一起吃餐饭，在别人眼中很正常，但在他看来非常隆重。

对话：

香港是我终老的地方

广州日报：在美国事业如日中天时，为何会选择回香港？

何志平：香港是我家，我们一家三代人都在香港。我的童年在香港度过，我最初的记忆和幼时教育都在香港，因此和香港有着千丝万缕的感情。

在美国念书时，有人问我是哪里人，我说不出来，那时候香港还是英国的殖民地，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。我在美国和外国病人接触时，虽然尽量想了解他们的感受，但隔阂很明显。所以我一直希望回来做中国人的大夫，我一直为回香港做准备。

广州日报：当时回到香港是怎样情形？

何志平：中英谈判开始的时候，我就认为机会来了。如果香港回归，就重新回到中国。以前我只有家没有国，回归后，我有了家，也有了国。 

那一天是1984年6月30日，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香港，过境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拿着大包小包，我说我移民回香港，他们吓了一跳，我说我是回家。

广州日报：为什么回到香港两年后，就放弃了美国绿卡？

何志平：1986年，我就知道香港是自己终老的地方，不会再离开。

刚回香港，我可以说是如鱼得水。第一是专业给了我很大发挥空间；第二，回到自己家乡，感觉特别好。所以回到香港两年后，我去中环的花园道美国领事馆敲门，说我把绿卡还给他们，当时领事馆人员大吃一惊，不明白我在说什么，几番询问后，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处理，因为没有这样的先例。后来美国领事馆就让我写一封信，把绿卡附在信里，还给他们。我可能是香港历史上第一个将绿卡还给美国的中国公民。 

广州日报：参与筹备1997年回归庆典，有哪些感受？

何志平： 筹备回归庆典的经验，令我坚定一个信念。那就是，在中华民族复兴的路途中，无论是我挚爱的香港，还是我本人，都应该扮演这样的角色：把世界上美好的文化带到中国，把中国优秀的一切传播到世界。  

广州日报：你当初为何选择医学，特别是眼科作为自己的职业方向？

何志平：我毕业后要糊口，面对生活问题。学医是非常多元的选择，既可以在医院做一生，也可以在学校教书、在科研机构做研究，在药厂甚至在政府部门工作。因为我20岁时，并不知道自己长大要做什么，就选择了医生这个比较开放的职业。

在美国时，和我竞争的都是外国学生，他们体型高大壮硕，病人也高大，如果我选择学习骨科或者外科，我不够他们力气大。（笑） 但我的优势是手比较巧，从前拉小提琴，我的左右手非常灵活，都可以做手术，特别是在显微手术中，作为中国人的我可以发挥所长，而外国人的手比较粗笨。 

广州日报：你在香港40多年，最开心的瞬间是什么？

何志平：回归的那一天，6月30日深夜，我在湾仔会展中心，看到英国旗降下去，五星红旗升起来。那一瞬间很震撼，毕生难忘，因为我在现场见证了历史。

广州日报：你对香港未来十年有什么期待？

何志平：香港要冲出去。香港人特别有生命力有干劲，要冲出困境。香港人特别可爱（笑），我对我们有信心。

记者手记

“我今年才9岁多”

见到何志平先生时，先是吃了一惊。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面色红润，笑容和蔼。但我没想到一个从小打洪拳、拉小提琴，长大后可以左右手做眼科手术的一代名医，会有着胖乎乎、超出常人的巨型身材。尤其他8岁开始打拳的初衷是体弱多病。

似乎觉察到我的疑惑，他说学拳最重要的其实是教人练习反应速度。在今日，很难想象一个人，在30岁前，会对武术、音乐、化学、物理、哲学、医学都有广泛涉猎，学有所成。更难得的是他在30岁后，又从医生转为大学教授、官员、外交家。

现在教育，很多父母焦虑孩子未来。他说，他的父母其实从不怎么特别教育他，他对自己的女儿也没期待和期望，就想让她是一个快乐的小孩。

记者问他，最喜欢哪个领域的自己？

他说，自己一生追求真善美。美是追求音乐，善是行医救人，真是自我的保持，“我今年才9岁多，还不知道自己人生下一步对什么事更感兴趣，更好玩。人生最重要的是活着，活得丰富。”

如今，他出外工作旅行时，还是会拖着多年前女儿送他的“Hello Kitty”旅行箱。

他真的是一名老顽童。

文、图/广报记者 王丹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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